跳到主要内容

1.2 远场窄带信号模型与导向矢量

1.2 远场窄带信号模型与导向矢量

在上一节,我们直接给出了导向矢量的表达式:

a(θ)=[1, ejψ, ej2ψ, , ej(M1)ψ],ψ=2πdλsinθ\mathbf{a}(\theta) = \left[1,\ e^{j\psi},\ e^{j2\psi},\ \cdots,\ e^{j(M-1)\psi}\right]^\top, \quad \psi = \frac{2\pi d}{\lambda}\sin\theta

并承诺"这个形式来自两个假设"。本节就来兑现这个承诺,把这两个假设讲清楚。

这两个假设是:远场假设(far-field assumption)和窄带假设(narrowband assumption)。它们各自解决一个问题——前者让我们把球面波近似为平面波,后者让我们把时间延迟等效为相位偏移。两者合在一起,导向矢量的表达式才能成立。


1.2.1 远场假设:从球面波到平面波

先问一个基础问题:信号从信号源出发,以什么形式传播到阵列上?

严格来说,点源辐射的是球面波(spherical wave)。球面波的波前是以信号源为中心的球面,其幅度随距离 rr1/r1/r 衰减,相位按距离线性增长。对于靠近阵列的近场源,波前的曲率不可忽略,阵列各元看到的波前形状是弯曲的,每个阵元到信号源的距离必须单独计算——这在数学上相当麻烦,工程处理也复杂得多。

好在实际应用中,信号源往往距离阵列很远。当距离足够大时,波前在阵列所覆盖的范围内已经接近平坦,可以近似为平面波(plane wave)。这就是远场假设的含义:信号源位于阵列的远场区域,入射波在阵列处可视为平面波

多远才算"远场"?工程上通常以瑞利距离(Rayleigh distance)作为判据:

r2L2λr \gg \frac{2L^2}{\lambda}

其中 LL 是阵列孔径(即阵列的总长度),λ\lambda 是信号波长。对于一个 8 阵元、半波长间距的 ULA,孔径 L=7×λ/2=3.5λL = 7 \times \lambda/2 = 3.5\lambda,对应的瑞利距离约为 2×(3.5)2/1=24.5λ2 \times (3.5)^2 / 1 = 24.5\lambda。以 10 GHz 毫米波雷达(λ3\lambda \approx 3 cm)为例,这个距离约为 73 cm——对于车载雷达感知数米到数十米外的目标而言,远场条件是完全成立的。

远场假设带来的最关键结果是:从特定方向 θ\theta 入射的平面波,到达各阵元的路程差仅取决于阵元位置和入射角,与阵元到信号源的绝对距离无关。具体地,以第 1 个阵元为参考,平面波到达第 mm 个阵元的路程比参考阵元多:

Δrm=(m1)dsinθ\Delta r_m = (m-1)d\sin\theta

这个几何关系如下图所示。平面波波前与阵列轴的夹角为 90°θ90° - \theta,由简单的三角关系即可推导出上式。

          来波方向
↘ θ
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► 阵列轴
● ● ● ● ●
1 2 3 4 5
← d →
路程差:(m-1)·d·sinθ

正是这个整齐的等差路程差结构,才使得导向矢量具有等差相位递进的优美形式。如果是近场源,各阵元到信号源的距离各不相同,路程差不再是等差关系,导向矢量的表达式会复杂得多。


1.2.2 窄带假设:时间延迟变相位偏移

有了远场假设,我们知道了路程差 Δrm=(m1)dsinθ\Delta r_m = (m-1)d\sin\theta,对应的时间延迟为:

τm=(m1)dsinθc\tau_m = \frac{(m-1)d\sin\theta}{c}

下一个问题来了:信号延迟了 τm\tau_m 秒,对接收信号意味着什么?

一般来说,时间延迟 τ\tau 对应的操作是把信号 s(t)s(t) 变成 s(tτ)s(t - \tau),这在数学上是一个卷积运算,处理起来相对繁琐。但是,如果信号是窄带信号,情况会简单得多——时间延迟可以等效为一个纯相位偏移。

这里需要稍微解释一下。所谓窄带信号(narrowband signal),是指信号的带宽 WW 远小于其载波频率 f0f_0,即 Wf0W \ll f_0。这类信号可以表示为:

z(t)=Re{s(t)ej2πf0t}z(t) = \text{Re}\{s(t) e^{j2\pi f_0 t}\}

其中 s(t)s(t) 是变化缓慢的复包络(即复基带信号),ej2πf0te^{j2\pi f_0 t} 是高频载波。

当窄带信号经历一个小时延 τ\tau 时,结果是:

z(tτ)=Re{s(tτ)ej2πf0(tτ)}z(t - \tau) = \text{Re}\{s(t - \tau)\, e^{j2\pi f_0 (t-\tau)}\}

由于 s(t)s(t) 变化很慢(带宽窄),在 τ\tau 很小时,有 s(tτ)s(t)s(t - \tau) \approx s(t)。于是:

z(tτ)Re{s(t)ej2πf0τej2πf0t}z(t - \tau) \approx \text{Re}\{s(t)\, e^{-j2\pi f_0 \tau}\, e^{j2\pi f_0 t}\}

这意味着:在窄带条件下,时间延迟 τ\tau 等效于对复基带信号乘以一个相位因子 ej2πf0τe^{-j2\pi f_0 \tau},而信号的包络形状 s(t)s(t) 本身几乎不变。

这个近似成立的条件,可以更精确地表述为:

Wτmax1W \cdot \tau_{\max} \ll 1

其中 τmax\tau_{\max} 是阵列中最大的传播时延,也就是整个阵列两端之间的时延差。对于 MM 阵元 ULA,τmax=(M1)dsinθ/c\tau_{\max} = (M-1)d\sin\theta / c,在 d=λ/2d = \lambda/2M=8M = 8θ=90°\theta = 90° 的极端情况下,τmax=3.5λ/c=3.5/f0\tau_{\max} = 3.5\lambda / c = 3.5 / f_0。条件变为 Wf0/3.50.29f0W \ll f_0 / 3.5 \approx 0.29 f_0,对大多数通信和雷达系统均成立。


1.2.3 导向矢量的完整推导

现在把两个假设合在一起。对于来自方向 θ\theta 的窄带远场信号,第 mm 个阵元接收到的复基带信号为:

xm(t)=s(t)ej2πf0τm=s(t)ej2πf0c(m1)dsinθx_m(t) = s(t) \cdot e^{-j2\pi f_0 \tau_m} = s(t) \cdot e^{-j\frac{2\pi f_0}{c}(m-1)d\sin\theta}

注意到 f0/c=1/λf_0 / c = 1/\lambda,代入得:

xm(t)=s(t)ej2πλ(m1)dsinθx_m(t) = s(t) \cdot e^{-j\frac{2\pi}{\lambda}(m-1)d\sin\theta}

定义空间频率(spatial frequency):

ψ=2πdλsinθ\psi = \frac{2\pi d}{\lambda}\sin\theta

xm(t)=s(t)ej(m1)ψx_m(t) = s(t) \cdot e^{-j(m-1)\psi}。将所有 MM 个阵元的输出组成向量,单个信号源的情况下有:

x(t)=[1ejψej2ψej(M1)ψ]a(θ)s(t)=a(θ)s(t)\mathbf{x}(t) = \underbrace{\begin{bmatrix} 1 \\ e^{-j\psi} \\ e^{-j2\psi} \\ \vdots \\ e^{-j(M-1)\psi} \end{bmatrix}}_{\mathbf{a}(\theta)} s(t) = \mathbf{a}(\theta)\, s(t)

这正是导向矢量(steering vector)a(θ)\mathbf{a}(\theta) 的来源。它的每个分量都是模为 1 的复数,仅相位不同,且相位按阵元编号线性递增。

符号约定说明:部分教材中导向矢量写作 e+j(m1)ψe^{+j(m-1)\psi},另一些写作 ej(m1)ψe^{-j(m-1)\psi},两种写法均合理,差异来自时延定义和傅里叶变换符号约定的不同。本教程统一采用 ej(m1)ψe^{j(m-1)\psi}(正号),与 1.1 节保持一致。读者在阅读其他文献时注意对齐符号约定即可,不影响算法本质。

对于 d=λ/2d = \lambda/2 的标准半波长间距,ψ=πsinθ\psi = \pi\sin\theta,导向矢量化简为:

a(θ)=[1, ejπsinθ, ej2πsinθ, , ej(M1)πsinθ]\mathbf{a}(\theta) = \left[1,\ e^{j\pi\sin\theta},\ e^{j2\pi\sin\theta},\ \cdots,\ e^{j(M-1)\pi\sin\theta}\right]^\top

这是后续几乎所有 DOA 算法公式中最常见的形式,值得多看几眼,熟悉它的结构。


1.2.4 空间频率与角度的关系

导向矢量把角度信息 θ\theta "编码"进了空间频率 ψ=2πdλsinθ\psi = \frac{2\pi d}{\lambda}\sin\theta。理解这个映射关系,对后续理解分辨率和模糊问题非常重要。

首先,ψ\psi 关于 θ\theta 的映射是单调的,但不是线性的——它通过 sinθ\sin\theta 联系角度,在 θ=0°\theta = 0°(正侧射方向)附近最为灵敏,在 θ±90°\theta \to \pm 90° 附近灵敏度下降。这意味着:同样是 1° 的角度分辨率,在侧射方向比在端射方向更容易实现。

其次,为了让 θ\thetaψ\psi 之间保持一一对应(不产生模糊),需要 ψ[π,π)\psi \in [-\pi, \pi) 恰好覆盖 sinθ[1,1]\sin\theta \in [-1, 1] 的全部取值范围,而不超出。由 ψ=2πdλsinθ\psi = \frac{2\pi d}{\lambda}\sin\theta,当 sinθ=±1\sin\theta = \pm 1 时,ψmax=2πdλ|\psi|_{\max} = \frac{2\pi d}{\lambda}。要求 ψmaxπ|\psi|_{\max} \leq \pi,即:

2πdλπ    dλ2\frac{2\pi d}{\lambda} \leq \pi \implies d \leq \frac{\lambda}{2}

这就是半波长间距的由来:它是保证角度无模糊的临界条件,正对应空间域的奈奎斯特采样定理。若 d>λ/2d > \lambda/2,则某些角度 θ1θ2\theta_1 \neq \theta_2 会产生完全相同的导向矢量,即 a(θ1)=a(θ2)\mathbf{a}(\theta_1) = \mathbf{a}(\theta_2),算法无法区分它们,这种现象称为栅瓣(grating lobe)或空间混叠。

下面的代码演示了 d=λ/2d = \lambda/2d=λd = \lambda 两种间距下,空间频率 ψ\psi 与角度 θ\theta 的映射关系:

import numpy as np
import matplotlib.pyplot as plt

theta = np.linspace(-90, 90, 500) # 角度范围(度)
theta_rad = np.deg2rad(theta)

fig, axes = plt.subplots(1, 2, figsize=(10, 4))

for ax, d, title in zip(axes,
[0.5, 1.0],
['d = λ/2(无混叠)', 'd = λ(出现混叠)']):
psi = 2 * np.pi * d * np.sin(theta_rad)
ax.plot(theta, psi)
ax.axhline(y=np.pi, color='r', linestyle='--', label='ψ = π')
ax.axhline(y=-np.pi, color='r', linestyle='--', label='ψ = -π')
ax.set_xlabel('入射角度 θ(度)')
ax.set_ylabel('空间频率 ψ(弧度)')
ax.set_title(title)
ax.legend()
ax.grid(True)

plt.tight_layout()
plt.show()

运行后可以看到:当 d=λ/2d = \lambda/2 时,ψ\psi 的变化范围恰好在 [π,π][-\pi, \pi] 之内;当 d=λd = \lambda 时,ψ\psi 会超出这个范围,意味着有多个角度对应同一个 ψ\psi 值——模糊由此产生。


1.2.5 两个假设的适用范围与局限

学完这两个假设,有必要停下来想想:它们在什么情况下会失效?

远场假设失效的典型场景是近场定位,例如在室内对相距几十厘米的传感器节点进行定位,此时波前曲率不可忽略,需要使用近场模型,导向矢量的形式会包含距离项,DOA 估计也就变成了联合距离-角度估计。

窄带假设失效的情况则更常见于宽带系统,例如超宽带(UWB)定位和部分雷达体制中,信号带宽相对于载频不可忽略,时延不能再简单等效为相位偏移,需要采用宽带波束形成或在频域分子带处理。

对于本教程覆盖的大多数场景——通信系统中的阵列信号处理、窄带雷达与声呐、以及 FMCW 毫米波雷达中对单个频率点的处理——两个假设均成立,我们可以放心地使用本节导出的导向矢量模型。


1.2.6 小结

本节从物理出发,逐步推导了导向矢量的表达式。两个假设各司其职:

  • 远场假设:将球面波近似为平面波,使各阵元的路程差具有等差结构 Δrm=(m1)dsinθ\Delta r_m = (m-1)d\sin\theta
  • 窄带假设:将时间延迟等效为相位偏移 ej(m1)ψe^{j(m-1)\psi},使导向矢量可以用一个简洁的复指数向量表示。

两者合力,给出了 ULA 导向矢量的标准形式:

a(θ)=[1, ejψ, ej2ψ, , ej(M1)ψ],ψ=2πdλsinθ\mathbf{a}(\theta) = \left[1,\ e^{j\psi},\ e^{j2\psi},\ \cdots,\ e^{j(M-1)\psi}\right]^\top, \quad \psi = \frac{2\pi d}{\lambda}\sin\theta

而阵元间距取 d=λ/2d = \lambda/2,则是保证角度与空间频率之间一一对应、不产生模糊的必要条件。

至此,阵列观测模型 x(t)=A(θ)s(t)+n(t)\mathbf{x}(t) = \mathbf{A}(\boldsymbol{\theta})\mathbf{s}(t) + \mathbf{n}(t) 中的每一项都有了坚实的物理支撑。接下来,我们将在这个模型的基础上,引入协方差矩阵这一核心工具,进而理解常规波束形成是如何从观测数据中"寻找"信号方向的。